狄公一拍惊堂木,正色道:“胡贲,你在梅亮家宅的客房中用砚台重击他的头颅致死,还不从实招来!”
马荣和乔泰对视一眼,颇为困惑。陶干在座位上亦挺直身形,望着狄公,难以置信。
狄公向前略一倾身,平静道:“不,她不曾供出,是你自己露了马脚。就在昨夜,某去柳园造访之时。”
胡贲两眼紧盯狄公,张口欲言,狄公却抢在他之前续道:“其一,当时你对某和大理正陶干讲述‘柳园图’的真实来历时,显然心潮澎湃,情难自已,仿佛说的并非你那祖父少海公多年前的旧事,而是你的亲身经历。这的确是个缠绵悱恻的故事,不过你在胡氏一族中一定听过不下百次。为何这陈年旧事竟会让你那般心神不宁?某当即便疑心你有过类似往事,为一个赎身,或许耗尽了你最后仅存的一些祖产,后来她却离你而去,另嫁富人。”
狄公续道:“其二,就在某告知你余魁翎死讯之时,你立即问起他的眼睛。近来京城坊间一直在流传一首童谣,说的是梅、胡、余三大家族祸事将临,提及三族之长的三种死法。这些童谣一向寓意深远,故作隐晦。‘一失其床,二失其目,三失其首’,却不曾说明究竟何人会因何而死。余魁翎受当头重击,半张脸被毁。凶手匆匆离去,自然无暇验证这一击如何打出他的一只眼睛。你听到死讯,立即便提起眼睛,迅即又说起你或许会丢了脑袋,真让我暗吃一惊。你话里有话,似乎暗示梅亮之死应了童谣所说的‘一失其床’。可是据我所知,梅亮乃是在楼梯上意外坠落身亡!这让我十分惊诧,一时难解。当时我还不能妄下定论,不过此事一直牢记于心。”
狄公向椅背上一靠,缓缓手抚长髯,续道:“后来,有位得力的雍州州衙佐史告诉我,梅夫人本是旧城下等行院刘家的,曾有一位不知姓名的恩客为她赎身,后来她又离开此人,嫁给京城首富梅亮。这种种与你对我说起的少海公柳园图故事极为相似。我不禁又想起一件奇事。梅夫人曾去大理寺见我,我为她奉上一盘糕点,她见到那瓷盘上的柳园图便有些失态。更奇的是,有一位木偶艺人对我说起,旧城的一家下等行院曾有一个名叫蓝玉的神秘失踪。蓝玉,你曾说过祖父少海公为之赎身的正是名叫蓝玉!梅夫人偏偏对蓝玉又情有独钟,实在太巧。不过先要证实你便是为梅夫人赎身的神秘男子;蓝玉改嫁梅亮之后,仍与你藕bob半岛在线登录断丝连;梅亮之死并非意外,而是为你二人所杀,这些事情还不足为凭。其一,我并无梅亮确实是被人谋害的证据;其二,我也不愿相信如梅亮这般饱经沧桑、通达世事之人,真会娶妻不淑。当初我下令将你缉拿归案,本是为了另一件案子。”
“不,你且听某说。我将详情告知于你,自有用意。今夜,一切都会真相大白。我察觉梅公被人残忍杀害,凶手用一方沉重砚台将这位老人的颅骨砸碎,还狠命在他身上踢打。梅公尸身上满是青肿伤痕,旁人原先以为是跌落石阶留下的伤痕。随后我便明白了你为何会以为梅公之死应了童谣那一句‘一失其床’,只因你与梅夫人通奸,梅公便是因床被你占去才死于非命。那么你便是梅夫人的奸夫,你与她在那客房私会,正好被梅公撞破,然后痛下杀手。如此一来,你对童谣的解读便一清二楚了。梅公因‘失其床’而死。若余魁翎应了那一句‘失其目’,你便自然而然会应了‘失其首’那句。换言之,一旦梅公被人杀害的实情败露,你便会命丧法场。
“最后还有一事要说,只因当初为梅夫人赎身的是你,所以梅公才刻意隐瞒她的身世过往,并讳莫如深,此事不仅是他一人的私密,还牵涉到你。好一场后魏遗民两大豪族之间的情欲纠葛。你们这些后魏豪族,破落之势已在所难免,前朝遗民,终究还须遵我大唐法度。”狄公顿了一顿。胡贲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